番外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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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10
“媽媽，求你了，就讓我給六小姐送個饅頭，或者倒碗茶也行，都已經三天了，再這麽下去真的…真的…”會餓死人四個字尋梅說不出口，苦苦哀求看門的媽媽。
任她好話說盡，媽媽們也只一句話“沒有夫人的交代，這門不能開。”
“夫人帶了大小姐去了莊子上啊，媽媽，求您了，您不開門，我就從窗子裏塞給六小姐就行。”
“說不了不行就不行，尋梅，你最好也老實點！不然你只是個丫頭，說賣就賣了！”媽媽拿鼻孔看人，蒲扇大的粗厚手掌一把就將尋梅推了個趔趄。
手裏的饅頭沾了土，提的茶壺也灑了。尋梅看著站在臺階上不可一世的媽媽，哭著喊道：“六小姐，六小姐，你要挺住啊，我、我去找人救你。”
“小心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了，快點走，別讓我轟你！”
尋梅哭哭啼啼的聲音漸漸遠去，趙昭趴在地上，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，她眼前發黑，身體發冷可是肚子內卻好像有團火在燃燒，燒得她發絲枯黃、嘴唇幹裂，努力向前伸出的手背皮膚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，這火燒得她饑腸轆轆，像針紮得疼，可火勢日益減弱。
恐怕這火熄滅之時，她也就死了吧。趙昭躺在冰冷的地上，第一日她把柴房翻了遍，只找到半塊發黴的饅頭。
第二日她哭著把饅頭吃了，想著明天就該放她出去了吧，她真的知道錯了，以前的餓根本不叫餓，她恨不得連草都吃了。
第三日她撕心裂肺哭喊著求媽媽放她出去，“媽媽，我錯了，放我出去吧，我餓！”
“六小姐還是省點力氣吧，夫人帶四小姐、八少爺去了莊子，沒有她的話，我可不敢放了您。”
“那好歹給我一口吃的吧，媽媽，求求你了，我真的餓。”趙昭雖然膽小，但是很少開口說個求字，如今她不顧任何羞恥，求一個粗使婆子傷口飯吃，心上的難受比不得胃裏的叫囂。
“媽媽…”趙昭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小、越來越微弱。
她無力地從門板上滑下來，嗓子要冒了煙，喊道後來嗓子都啞了，也只換來別人的奚落和嘲笑。
“野雞也想成鳳凰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“六小姐才八歲就開始知道勾搭爺們了，真真是不要臉！”
“這就是龍生龍，鳳生鳳，姨娘生的能有什麽好！自己不自重，偏往人家跟前湊！那裴家說實在的，可是出了個德妃的人家，如今裴少爺更是個小侯爺，我說句誅心的話，就是咱們四姑娘正正經經嫡出的，要沒有夫人這層關系，也是夠不上邊的。她一個庶出的白虎星上趕著什麽勁兒！”
“這做人啊，要本分。失了本分，沒了德行，長得再好有什麽用，一樣是下賤胚子！”
這樣的話，這幾天趙昭總是不絕於耳，是她一時豬油蒙了心，想當大膽一回，偷穿了弟弟的衣服出府想看看外面究竟是怎樣的繁華。
他那麽好的人怎麽是她配得上的，就算他來了趙府又如何，那也是她姐姐的，她這種人不配。
趙昭無比悔恨，夜晚裏的柴房漆黑孤冷，就算她明天真的死在這裏，有誰會發現？早知如此，她才不要貪心妄想碰觸天上的明月，如今遭了報應。
趙昭啃著自己的手指，十指指尖早已血肉模糊，鮮血沾到幹裂的唇上，順著口舌滑入腹中。
趙昭克制著自己不要多吸，就這麽一兩滴血都能讓她感覺到一絲絲暖意，她不想死，趙昭像個蝦米一樣努力蜷縮著身子，驅散一些夜晚的涼意，救救她吧，誰來救救她吧！
“孫媽媽，你救救姑娘啊，這都五天了，姑娘在裏面都不出聲了！”尋梅跪在地上扯著孫媽媽不放，滿臉是淚，“姑娘好歹也是你帶大的，就不念一點情分嗎！”
孫媽媽眉心的皺紋在燭光下格外地深邃，一道道溝壑藏著她不為人知的心事。
“媽媽，姑娘才八歲啊，就這麽餓死了，夫人這是造孽啊！”
“你想死啊！什麽話都敢說！”孫媽媽喝止了口無遮攔的尋梅。
“可姑娘什麽都沒做，您是知道的，滿府的小姐就沒有一個咱們六姑娘乖巧懂事的，逢年過節不管孝順夫人、姐姐，還給咱們做小東西。媽媽，就算你是夫人派給小姐的，這個時候也不能見死不救啊。況且，這事真的是姑娘冤枉！”
“別說了！”孫媽媽拍案而起，那個小時候跟個貓崽子一般大小的人兒是她一碗米湯，嚼碎了肉糜一點點餵她的。趙昭什麽樣兒的人，她能不知道。
“媽媽，等我長大了，我孝順你！”趙昭伏在孫媽媽懷裏，眼睛笑得如彎月，“我接你跟我一起住，咱們住大房子，天天都吃肉，我還要買幾個丫鬟服侍你！”
孫媽媽眼眶也有些熱：“我去想辦法！”
“開門。”
“老爺，夫人說……”
“我說開門。”
“是！”
門開後，趙大人看見地上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的趙昭，一頭稻草般的枯發，雙頰深陷，本就大的眼睛現在大得都嚇人，幹皺皺得，好似全身的水分都沒了。
饒是對她從不管不問，也心生不忍，趙大人轉頭吩咐下人：“請個郎中來給她看看。”
孫媽媽松了口氣，就算再不喜趙昭，趙大人還是在乎官名，虐死庶女這事可不大好聽，這步棋沒走錯。
尋梅趕忙抱起趙昭，這一抱眼淚唰地就落了出來，姑娘這分量輕的就跟個幼童似的：“小姐、小姐，醒醒啊。”
“吃、吃、吃…”趙昭的力氣只用來說這一個字。
裴鳳慕要靜養，裴夫人幹脆帶他去了莊子。趙夫人帶著孩子就是去陪她，等她們回來，也知道趙老爺放了趙昭的事。
趙夫人當即就把孫媽媽找來，讓她跪在碎瓦片上，慢條斯理地道：“你跟著我這麽久了，一向是個穩妥的人，怎麽如今越老越糊塗了？”
孫媽媽疼得後背全濕了，一動不動道：“夫人，六姑娘死了，您是出了氣了，但是四姑娘以後怎麽辦？”
“你什麽意思？”
“裴少爺前腳才出手，後腳咱們家好端端的六小姐就死了，大家會說什麽？”
“說什麽，一個庶女死就死了，有什麽可說的。再說了，是六丫頭先天不足。”
趙昭本就搶走了該屬於她的兒子，白白讓她又苦熬了那麽多年，受了那麽多委屈，看丈夫一個接一個擡進來姨娘，看著婆婆的臉色，在妯娌的冷嘲熱諷下熬日子。能養著她，已是她仁至義盡了，如今還敢癡心妄想，她的命捏在她手裏，想活就活，想死就死。
“可若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，咱們是不怕的，那裴府可願意？”
孫媽媽戳到了趙夫人的心窩子，裴家有位深得眷寵的德妃，而且德妃和貴妃同時有身孕，這…
趙夫人從榻上立直了身子，細細打量了孫媽媽幾眼，老實方正的面額倒是瞧不出她還有這番心思。
“我的姐妹正在裴夫人妹妹府上做事，偶爾出門見著了會聊了解，聽說他家姨太太也瞧上了裴少爺，夫人，這個當口可得忍下來這口氣。”
趙夫人眼眸一立，倒是她最近春風得意忘了這茬，裴姐姐把她當親姐妹看，可人家也有親妹妹，肥肉人人都想吃，若是一時得意出點什麽謠言，她再壓可就晚了。
“媽媽還是起來說話。”
趙夫人的大丫鬟金珠機靈，上前一步攙扶孫媽媽。瓦片膈得孫媽媽腿酸麻得沒有知覺，一時竟然起不來。
“別罰孫媽媽，都是我不好，夫人，別趕媽媽走。”
一個猴似的人沖了進來，跪在孫媽媽旁邊就對她磕頭求饒，聲音粗啞幹澀。
趙夫人一皺眉頭：“哪裏來的野丫頭？”
直到看到跟著跑進來的尋梅，才認出來這個枯黃幹瘦的人竟然是趙昭。
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，恨不得能塞進去兩個她都綽綽有餘，求饒作揖、磕頭時，袖子滑落下來，露出瘦得觸目驚心的手腕子。
趙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撇開了眼，仿佛看不見就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。
“孫媽媽你帶著六丫頭下去吧，我乏了。還有，以後沒事也不要讓她來上房了。”
孫媽媽生怕再出事端，顧不上腿疼拉起趙昭一瘸一拐、搖搖晃晃地走了。
“她怎麽成這個鬼樣子了？”趙夫人不耐地問道。
許媽媽上了茶：“聽說剛放出來的時候就不成人形，結果看見什麽都要吃，尋梅都攔不住，吃得撐了都吐了血還不停嘴，最後還是孫媽媽給她綁起來才算完。”
許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想起匆匆一瞥的樣子，也微不可查地搖搖頭，“郎中來看了，就說餓得狠了又吃多了，壞了胃，好不了了。”
趙夫人喝了一口熱茶，壓下心動的浮躁，頭上明晃晃的步搖哪怕她端端正正地坐著也在微微晃動，珠光溢彩掩不住她眼底的浮動。
“你怎麽沒看著姑娘！”孫媽媽被趙昭和尋梅攙著，費力地邁著步子，還不忘數落尋梅。
趙昭拉緊了孫媽媽的胳膊：“是我要去的，孫媽媽，夫人會把你賣了嗎？”
“不會，別聽尋梅瞎說！”孫媽媽摸摸趙昭的頭。
尋梅癟了嘴：“不是我說的，媽媽只會訓我。”
“我真的再也不惹事了，夫人、姐姐、弟弟他們說什麽我就做什麽，我真的、真的聽話，我發誓！”趙昭把頭埋進了孫媽媽的腰間，“你和尋梅都別走！”
她差點被餓死，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她們，發瘋般吃東西的時候，也是她們攔著，吃得吐了血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，也是她們抱著她，若是她們離開了，趙昭想都不敢想。
尋梅也摟緊了孫媽媽的胳膊，聲音有些哽咽：“我一個人照顧不好六姑娘！”
被她們左右這麽摟著，孫媽媽酸疼的腿更是邁不開步子，無奈地嘆口氣，語氣卻是寵溺：“老婆子能去哪裏啊，賣了也得有人買啊，都瞎想什麽呢！姑娘的胃還疼不疼了？”
趙昭自打進上房的門胃就疼了，一直忍著，聽見孫媽媽這麽問只把頭靠在她腰間搖搖，卻不吭聲。
上方的孫媽媽嘆了口氣，自家姑娘只要情緒一激動身上香味就重，這會兒一定難受得不行：“再忍忍，這胃一時半會好不了，讓尋梅再給你熬點米湯，這幾天先喝點稀的。”
趙昭又點點頭。
尋梅擦擦眼睛：“我這就去！”趙昭的胃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，而且不光著胃，趙昭現在到哪兒都怕沒得吃，這是餓出毛病來了，姑娘的這輩子啊，什麽時候是個頭。
“以後就記住媽媽說的，多說多錯，少做少錯，到哪兒都別爭別搶，連個念頭都不要有。待到出…，待你長大就好了，知道嗎？”孫媽媽把趙昭拉出懷裏，盯著她的眼睛囑咐道。
看著孫媽媽直勾勾的黑瞳，趙昭用力地點頭，她不敢了，真的不敢了，她那些連成型都沒有念想在她餓得連蟲子都敢吃的時候，在她被放出來明知道吃不下還控制不住地要往嘴裏塞東西、吐了血都要塞的時候，在她漲疼得滿地打滾恨不得撕開肚子的時候，就已經灰飛煙滅地連渣子都不剩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裴鳳慕好了後來給趙夫人賀了生辰就進京了。他有沒有問過趙昭，趙昭不知道，她連想都不敢想。
因為只要一起這個念頭，她的胃就一陣灼疼，好似肚子裏有刺，往外紮著她疼，間或有人像擰帕子一樣地擰她的胃。
趙昭慌亂地打開床頭的六角小匣子，拿出裏面的點心就往嘴裏塞，吃下去兩塊才覺得好受了些，只是吞得太快了有些噎：“咳咳…”
“姑娘，說過多少次了，慢點吃，你剛能吃硬物，別著急。”尋梅挑簾進來，手腳麻利地給她倒了茶。
趙昭順了下去：“我知道，就是沒控制住。”
尋梅知道這是還沒好，得慢慢來，也不往死裏勸，只是拉著她做到一旁：“姑娘放心，你這匣子裏的點心我都看著呢，沒了會往裏填的。”
“不夠一半的時候就填些吧，我、我害怕。”趙昭揪著腰間的荷包，如果身邊沒有吃食，她就控制不住地心慌，心慌身上就味道就更香了，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註意。
尋梅知道她的心思，姑娘本就膽小，如今更是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就嚇得不行，只求這番小心翼翼能換來今後踏實幾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熬到出嫁也許就好了。
好了，幼時番外女主篇結束了。下面就是男主，男主比較短，2個番外，然後周三再臨時加更一個婚後，就差不多結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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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帶了大小姐去了莊子上啊，媽媽，求您了，您不開門，我就從窗子裏塞給六小姐就行。”
“說不了不行就不行，尋梅，你最好也老實點！不然你只是個丫頭，說賣就賣了！”媽媽拿鼻孔看人，蒲扇大的粗厚手掌一把就將尋梅推了個趔趄。
手裏的饅頭沾了土，提的茶壺也灑了。尋梅看著站在臺階上不可一世的媽媽，哭著喊道：“六小姐，六小姐，你要挺住啊，我、我去找人救你。”
“小心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了，快點走，別讓我轟你！”
尋梅哭哭啼啼的聲音漸漸遠去，趙昭趴在地上，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，她眼前發黑，身體發冷可是肚子內卻好像有團火在燃燒，燒得她發絲枯黃、嘴唇幹裂，努力向前伸出的手背皮膚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，這火燒得她饑腸轆轆，像針紮得疼，可火勢日益減弱。
恐怕這火熄滅之時，她也就死了吧。趙昭躺在冰冷的地上，第一日她把柴房翻了遍，只找到半塊發黴的饅頭。
第二日她哭著把饅頭吃了，想著明天就該放她出去了吧，她真的知道錯了，以前的餓根本不叫餓，她恨不得連草都吃了。
第三日她撕心裂肺哭喊著求媽媽放她出去，“媽媽，我錯了，放我出去吧，我餓！”
“六小姐還是省點力氣吧，夫人帶四小姐、八少爺去了莊子，沒有她的話，我可不敢放了您。”
“那好歹給我一口吃的吧，媽媽，求求你了，我真的餓。”趙昭雖然膽小，但是很少開口說個求字，如今她不顧任何羞恥，求一個粗使婆子傷口飯吃，心上的難受比不得胃裏的叫囂。
“媽媽…”趙昭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小、越來越微弱。
她無力地從門板上滑下來，嗓子要冒了煙，喊道後來嗓子都啞了，也只換來別人的奚落和嘲笑。
“野雞也想成鳳凰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“六小姐才八歲就開始知道勾搭爺們了，真真是不要臉！”
“這就是龍生龍，鳳生鳳，姨娘生的能有什麽好！自己不自重，偏往人家跟前湊！那裴家說實在的，可是出了個德妃的人家，如今裴少爺更是個小侯爺，我說句誅心的話，就是咱們四姑娘正正經經嫡出的，要沒有夫人這層關系，也是夠不上邊的。她一個庶出的白虎星上趕著什麽勁兒！”
“這做人啊，要本分。失了本分，沒了德行，長得再好有什麽用，一樣是下賤胚子！”
這樣的話，這幾天趙昭總是不絕於耳，是她一時豬油蒙了心，想當大膽一回，偷穿了弟弟的衣服出府想看看外面究竟是怎樣的繁華。
他那麽好的人怎麽是她配得上的，就算他來了趙府又如何，那也是她姐姐的，她這種人不配。
趙昭無比悔恨，夜晚裏的柴房漆黑孤冷，就算她明天真的死在這裏，有誰會發現？早知如此，她才不要貪心妄想碰觸天上的明月，如今遭了報應。
趙昭啃著自己的手指，十指指尖早已血肉模糊，鮮血沾到幹裂的唇上，順著口舌滑入腹中。
趙昭克制著自己不要多吸，就這麽一兩滴血都能讓她感覺到一絲絲暖意，她不想死，趙昭像個蝦米一樣努力蜷縮著身子，驅散一些夜晚的涼意，救救她吧，誰來救救她吧！
“孫媽媽，你救救姑娘啊，這都五天了，姑娘在裏面都不出聲了！”尋梅跪在地上扯著孫媽媽不放，滿臉是淚，“姑娘好歹也是你帶大的，就不念一點情分嗎！”
孫媽媽眉心的皺紋在燭光下格外地深邃，一道道溝壑藏著她不為人知的心事。
“媽媽，姑娘才八歲啊，就這麽餓死了，夫人這是造孽啊！”
“你想死啊！什麽話都敢說！”孫媽媽喝止了口無遮攔的尋梅。
“可姑娘什麽都沒做，您是知道的，滿府的小姐就沒有一個咱們六姑娘乖巧懂事的，逢年過節不管孝順夫人、姐姐，還給咱們做小東西。媽媽，就算你是夫人派給小姐的，這個時候也不能見死不救啊。況且，這事真的是姑娘冤枉！”
“別說了！”孫媽媽拍案而起，那個小時候跟個貓崽子一般大小的人兒是她一碗米湯，嚼碎了肉糜一點點餵她的。趙昭什麽樣兒的人，她能不知道。
“媽媽，等我長大了，我孝順你！”趙昭伏在孫媽媽懷裏，眼睛笑得如彎月，“我接你跟我一起住，咱們住大房子，天天都吃肉，我還要買幾個丫鬟服侍你！”
孫媽媽眼眶也有些熱：“我去想辦法！”
“開門。”
“老爺，夫人說……”
“我說開門。”
“是！”
門開後，趙大人看見地上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的趙昭，一頭稻草般的枯發，雙頰深陷，本就大的眼睛現在大得都嚇人，幹皺皺得，好似全身的水分都沒了。
饒是對她從不管不問，也心生不忍，趙大人轉頭吩咐下人：“請個郎中來給她看看。”
孫媽媽松了口氣，就算再不喜趙昭，趙大人還是在乎官名，虐死庶女這事可不大好聽，這步棋沒走錯。
尋梅趕忙抱起趙昭，這一抱眼淚唰地就落了出來，姑娘這分量輕的就跟個幼童似的：“小姐、小姐，醒醒啊。”
“吃、吃、吃…”趙昭的力氣只用來說這一個字。
裴鳳慕要靜養，裴夫人幹脆帶他去了莊子。趙夫人帶著孩子就是去陪她，等她們回來，也知道趙老爺放了趙昭的事。
趙夫人當即就把孫媽媽找來，讓她跪在碎瓦片上，慢條斯理地道：“你跟著我這麽久了，一向是個穩妥的人，怎麽如今越老越糊塗了？”
孫媽媽疼得後背全濕了，一動不動道：“夫人，六姑娘死了，您是出了氣了，但是四姑娘以後怎麽辦？”
“你什麽意思？”
“裴少爺前腳才出手，後腳咱們家好端端的六小姐就死了，大家會說什麽？”
“說什麽，一個庶女死就死了，有什麽可說的。再說了，是六丫頭先天不足。”
趙昭本就搶走了該屬於她的兒子，白白讓她又苦熬了那麽多年，受了那麽多委屈，看丈夫一個接一個擡進來姨娘，看著婆婆的臉色，在妯娌的冷嘲熱諷下熬日子。能養著她，已是她仁至義盡了，如今還敢癡心妄想，她的命捏在她手裏，想活就活，想死就死。
“可若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，咱們是不怕的，那裴府可願意？”
孫媽媽戳到了趙夫人的心窩子，裴家有位深得眷寵的德妃，而且德妃和貴妃同時有身孕，這…
趙夫人從榻上立直了身子，細細打量了孫媽媽幾眼，老實方正的面額倒是瞧不出她還有這番心思。
“我的姐妹正在裴夫人妹妹府上做事，偶爾出門見著了會聊了解，聽說他家姨太太也瞧上了裴少爺，夫人，這個當口可得忍下來這口氣。”
趙夫人眼眸一立，倒是她最近春風得意忘了這茬，裴姐姐把她當親姐妹看，可人家也有親妹妹，肥肉人人都想吃，若是一時得意出點什麽謠言，她再壓可就晚了。
“媽媽還是起來說話。”
趙夫人的大丫鬟金珠機靈，上前一步攙扶孫媽媽。瓦片膈得孫媽媽腿酸麻得沒有知覺，一時竟然起不來。
“別罰孫媽媽，都是我不好，夫人，別趕媽媽走。”
一個猴似的人沖了進來，跪在孫媽媽旁邊就對她磕頭求饒，聲音粗啞幹澀。
趙夫人一皺眉頭：“哪裏來的野丫頭？”
直到看到跟著跑進來的尋梅，才認出來這個枯黃幹瘦的人竟然是趙昭。
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，恨不得能塞進去兩個她都綽綽有餘，求饒作揖、磕頭時，袖子滑落下來，露出瘦得觸目驚心的手腕子。
趙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撇開了眼，仿佛看不見就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。
“孫媽媽你帶著六丫頭下去吧，我乏了。還有，以後沒事也不要讓她來上房了。”
孫媽媽生怕再出事端，顧不上腿疼拉起趙昭一瘸一拐、搖搖晃晃地走了。
“她怎麽成這個鬼樣子了？”趙夫人不耐地問道。
許媽媽上了茶：“聽說剛放出來的時候就不成人形，結果看見什麽都要吃，尋梅都攔不住，吃得撐了都吐了血還不停嘴，最後還是孫媽媽給她綁起來才算完。”
許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想起匆匆一瞥的樣子，也微不可查地搖搖頭，“郎中來看了，就說餓得狠了又吃多了，壞了胃，好不了了。”
趙夫人喝了一口熱茶，壓下心動的浮躁，頭上明晃晃的步搖哪怕她端端正正地坐著也在微微晃動，珠光溢彩掩不住她眼底的浮動。
“你怎麽沒看著姑娘！”孫媽媽被趙昭和尋梅攙著，費力地邁著步子，還不忘數落尋梅。
趙昭拉緊了孫媽媽的胳膊：“是我要去的，孫媽媽，夫人會把你賣了嗎？”
“不會，別聽尋梅瞎說！”孫媽媽摸摸趙昭的頭。
尋梅癟了嘴：“不是我說的，媽媽只會訓我。”
“我真的再也不惹事了，夫人、姐姐、弟弟他們說什麽我就做什麽，我真的、真的聽話，我發誓！”趙昭把頭埋進了孫媽媽的腰間，“你和尋梅都別走！”
她差點被餓死，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她們，發瘋般吃東西的時候，也是她們攔著，吃得吐了血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，也是她們抱著她，若是她們離開了，趙昭想都不敢想。
尋梅也摟緊了孫媽媽的胳膊，聲音有些哽咽：“我一個人照顧不好六姑娘！”
被她們左右這麽摟著，孫媽媽酸疼的腿更是邁不開步子，無奈地嘆口氣，語氣卻是寵溺：“老婆子能去哪裏啊，賣了也得有人買啊，都瞎想什麽呢！姑娘的胃還疼不疼了？”
趙昭自打進上房的門胃就疼了，一直忍著，聽見孫媽媽這麽問只把頭靠在她腰間搖搖，卻不吭聲。
上方的孫媽媽嘆了口氣，自家姑娘只要情緒一激動身上香味就重，這會兒一定難受得不行：“再忍忍，這胃一時半會好不了，讓尋梅再給你熬點米湯，這幾天先喝點稀的。”
趙昭又點點頭。
尋梅擦擦眼睛：“我這就去！”趙昭的胃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，而且不光著胃，趙昭現在到哪兒都怕沒得吃，這是餓出毛病來了，姑娘的這輩子啊，什麽時候是個頭。
“以後就記住媽媽說的，多說多錯，少做少錯，到哪兒都別爭別搶，連個念頭都不要有。待到出…，待你長大就好了，知道嗎？”孫媽媽把趙昭拉出懷裏，盯著她的眼睛囑咐道。
看著孫媽媽直勾勾的黑瞳，趙昭用力地點頭，她不敢了，真的不敢了，她那些連成型都沒有念想在她餓得連蟲子都敢吃的時候，在她被放出來明知道吃不下還控制不住地要往嘴裏塞東西、吐了血都要塞的時候，在她漲疼得滿地打滾恨不得撕開肚子的時候，就已經灰飛煙滅地連渣子都不剩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裴鳳慕好了後來給趙夫人賀了生辰就進京了。他有沒有問過趙昭，趙昭不知道，她連想都不敢想。
因為只要一起這個念頭，她的胃就一陣灼疼，好似肚子裏有刺，往外紮著她疼，間或有人像擰帕子一樣地擰她的胃。
趙昭慌亂地打開床頭的六角小匣子，拿出裏面的點心就往嘴裏塞，吃下去兩塊才覺得好受了些，只是吞得太快了有些噎：“咳咳…”
“姑娘，說過多少次了，慢點吃，你剛能吃硬物，別著急。”尋梅挑簾進來，手腳麻利地給她倒了茶。
趙昭順了下去：“我知道，就是沒控制住。”
尋梅知道這是還沒好，得慢慢來，也不往死裏勸，只是拉著她做到一旁：“姑娘放心，你這匣子裏的點心我都看著呢，沒了會往裏填的。”
“不夠一半的時候就填些吧，我、我害怕。”趙昭揪著腰間的荷包，如果身邊沒有吃食，她就控制不住地心慌，心慌身上就味道就更香了，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註意。
尋梅知道她的心思，姑娘本就膽小，如今更是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就嚇得不行，只求這番小心翼翼能換來今後踏實幾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熬到出嫁也許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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